[cp]#年轻人不去大城市就没出息吗#
上世纪九十年代初，我二十来岁，先是在一家铁工厂里打了几年铁，后在某建筑公司当技术员。有很长一段时间，总做一个奇怪的梦，梦见自己去了北京，夜里走在路灯昏暗的街上，或者梦见自己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，有人喊，北京，北京，这就是北京！我推开眼前的大门，顿时一片灯火璀璨，心情别提多爽朗了。醒来后就觉得压抑、失魂落魄。终于有一天，我离开了公司，一人一包，坐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。那会儿从烟台到北京，要14个多小时。
住在海淀百万庄建设部院内的地下旅馆里，15元一个床位，我用旅馆里的分机电话，毛遂自荐到一家国字头公司当业务员。电话里得知，人家只收北京户口的毕业生，我说自己不要编制、不要工资，只挣提成。情真意切，打动了公司人事总监叫李东江，破例把我引荐到了业务部，当天就住进了公司宿舍，从此在北京生了根。
工资给我了，一个月600元，宿舍费减去300元，剩300元生活。1995年的京城大厦，是全北京最高的大楼，地下室的午餐6元一位，一荤两素，米饭馒头随便吃，那是我吃过最美味的员工餐。二十年后我又特意去吃了一回，还是觉得很棒。我喜欢那家餐厅里的气味，一闻到，就仿佛重新拥有了二十岁精力无限的身体。那会儿我穿的裤子起电，经常吸在腿上，衬衣领子也起泡儿了，但我从没觉得难堪；皮鞋开胶了，没舍得买新的，换了一个底，花了40块钱。就这一身破烂行头，我差不多每天晚上去逛一趟燕莎商城，北京最高档的商场，我在里面东张西望，开心极了。
也是天道酬勤，入职第二个月，我就谈成大单子了，慢慢成了公司里最优秀的业务员。月收入从百位变千位，从千位变万位，每次发工资的时候，公司为了鼓励其他员工，都用现金的方式发放，别人是一个薄薄的信封，我是一个大牛皮袋子，稀里哗啦掉出好几捆。1998年我买房子的时候，整个望京地区还是一片荒凉，只孤零零有个望京新城。
在北京的二十多年，有过顺境，有过坎坷，有过奔放，也有过绝望。我这个人，缺点很多，任性，心眼儿还小，表面开朗，内心孤僻。喜欢我的，全因为我长得还算水灵，看上去像个好人；了解我的，没有不烦我的。我之所以后来活得还算懂点儿道理、明白点儿事理，全是因为到了北京，长了见识、开了眼界，提高了素质。中间有几次回烟台跟老友聚会，我触目惊心，原来以前我就是这么混的？喝烂酒、吹牛逼、聊乱七八糟的话题，感觉从前的自己很丢脸。
前天我被120送进医院，躺在核磁共振室里的时候，我以为自己脑梗了，心想出院就找个高楼跳下去，不想成为别人的拖累。核磁共振的响声嘈嘈杂杂，像在打印我的生平。我回顾了自己的一生，觉得一生中唯一做对了的决定，就是年轻时去了北京。北京给了我完全不同寻常的生命体验。
很多人习惯规划自己的人生。人生需要规划吗？可能需要吧，我说不好。但是有一点，我们在规划自己人生的时候，常常受限于眼前的格局。不推开那扇门，你根本不知道世界还有另一番天地，也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会爆发出多少能量。大城市就是大舞台、大课堂、大熔炉，在大城市里历练、锻造一番，才能物尽其用。小城市当然也出人才，但那需要严苛的条件，比如很好的家教传统、家族背景、教育背景等。野生土长的我们，要靠自己成全，焚身以火，点亮生命。
二十多岁时的梦境，后来都成了现实。我在北京街头散步，经常发现，梦里来过这里。那一刻，百感交集。[/cp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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